第512章 枕下伪诏

追到送药门时,守门人的第一份口供说车是空的,第二份却承认听见车底碰响。他怕担责,便把“没有看见人”写成“车内无人”。两个说法只差几个字,责任却完全不同。

太子没有要求严惩立威,只命人封存当夜门簿。越是此刻重罚一个小吏,越容易让其他人把真正见过的异常也吞回去。守门人因受贿停职候审,但供述不以免罪交换。

药车在宫外换过一次马。驿夫记得车夫额外买了两碗热汤,一碗自己喝,一碗放到车后,过了桥便空了。这证明车底藏着的人至少活着出了第一道门。

沿途又找到一截撕碎的御前内侍腰牌。碎片没有抛进河,而被塞进路旁石缝,像是故意留下方向。裴砚舟判断,失踪的郑公公既在逃,也希望有人跟得上。

药行东家见官差上门,主动交出近十五年的义子名册。陈六的名字排在第一页,入行年份恰是北渡口男尸案以后。他每月都亲自送一次药进宫,却从不在宫中过夜。

太医院说这是谨慎;沈令仪看到的却是一个熟知宫门、药路和车底夹层的人,十几年都在为某一天准备退路。

至于那封禅位诏,仍然躺在长案上。它越像真的,所有人便越急着让它生效。

小茂的死讯暂时没有通知家属为“自尽”。过去宫中遇到内侍身亡,最省事的写法便是畏罪。沈令仪要求先写“疑遭灌毒”,即使最终证实他参与转印,也不能让死法替活着的人提前认罪。

失踪的郑公公在御前服侍二十年,熟悉皇帝咳声和所有内侍轮值。若他是伪诏同谋,藏进药车可能是逃;若他发现伪诏,便可能是在逃命。两种方向都列在追查令里,不以“失踪”直接写成“潜逃”。

太医院药行的义子档记载陈六胸口有两道旧刀伤,入行时神志不清,只反复说北渡口、灯和一个六指姑娘。东家收留他不是毫无代价,最初三年扣了一半工钱抵药费。所谓救命之恩里同样夹着债。

裴砚舟在空药车底找到一根细线,线头系着郑公公常用的玉扣。线沿车辙方向断在第三座桥,说明他并非被一路运走,而是在桥边自己离开。追查终于有了一个比“陈六救走同谋”更具体的落点。

小茂指甲里的黑蜡与药车封缝蜡配方相同,却多出一点龙脑。龙脑只用于御前书房防虫,说明他在接触车底以前先去过存诏之处。门簿没有他的名字,值夜宫女却记得有人借送炭披风遮住过脸。

沈令仪让宫女从步态和拿炭姿势辨认,不让她在一排面孔中猜。她只确认那人左肩较低,无法确认身份。证言因此留下有限范围,既没有因不完整被丢弃,也没有被办案者补成指向某人的利箭。

宫女复述步态时还提到,那人每走七步便停一下,像在听身后是否有人。郑公公旧伤发作时正有这种习惯。这个细节只能提高关联,不能抵消药车底板、腰牌碎片与他本人解释之间仍存在的空白。追查令因此改写为‘需询问’,没有使用‘畏罪潜逃’。他的家属也没有因此被拘来逼问。

他的旧名,叫陈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