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万善答不出来。他把罪理解成最后挥刀的一刻,因此觉得自己只要没说“杀”字便仍是善人。可一条路从卖地址、删保护页、冒充官印到深夜上门,走到尽头出现尸体,并不是谁都没有预料的意外。
白塔下很快挖出一只封蜡陶罐。罐内装着十七块小木牌,每块都刻有一个旧名和一个现住州县,却没有门牌。桑宁的牌压在最下,背面写着“守门者也该还债”。字迹与墙上炭字相同。
宁先生知道第三道门,也知道桑宁带人离宫,却故意把“还人”解释成把所有逃出去的人还给旧身份。这样的说法最容易吸引程万善,因为它让强迫听起来像迟来的公道。
裴砚舟复查白塔修缮名册,发现领石灰的签名虽属已经离城的杂役,担保栏却盖着青州驿丞的小印。驿丞被传来后承认,有个京城口音的女人持中书旧函借过印,说要替承明厅预查逃籍。他没有核验,只因函上出现沈令仪的名字便放行。
“她长什么样?”
“戴帷帽。右手递函,左手收印。手指很细,虎口没有茧。”
这与袁同礼、严四都对不上。宁先生可能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个谁都可以借用的称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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严四尸体入殓前,赵妻前来辨认。她隔着两步看了许久,确认门外咳嗽的人比严四高,也没有缺耳。柳娘的邻居却认出严四走路时左肩偏低。两起命案之间唯一可以确认的共同点,只剩那枚掺孔雀石的假蓝印。
沈令仪命人将三案拆卷,不准再用“缺耳凶手”四字互相代替证据。严四既可能参与威吓,也是被灭口的第三名死者;他做过的事要查,他被杀的事也要查。
当天深夜,白塔外的值守发现墙上又多了一行湿炭字。守卫整夜无人离岗,那行字却像从石灰墙里慢慢渗出来:桑宁在京城等你们。
炭字下方,压着一片只在宫墙内生长的金叶槐。
严四下葬前,同归会无人愿来收尸。程万善说他杀过人,不配入会中义冢。沈令仪让官署按无主尸办理,却把已经确认的严四之名写在临时牌上。他是凶手,也是被害者,后者不因前者消失。
白塔墙上的新炭字经查不是当夜写下,而是早被藏在石灰层下,遇潮才显。有人预判官差会封塔,也预判夜露能让字浮出。对方布置的不是一次逃跑,而是一连串牵引调查方向的动作。
第三具尸体的鞋底沾着白塔石灰,袖里却有城门空榜的木屑。死者在两处都出现过,却从未列入同归会名册。有人专门使用不被登记的人搬运名单,事后连灭口都更容易。
无名死者最终凭牙间一颗药铜找到了药铺记录。他曾以假名买治喘药,却每次留下同一个取药时辰。一个被所有名册遗漏的人,仍在日常生活里留下足够多的痕迹,等着有人愿意把它们连起来。
旁边写着:该还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