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十五人中有四个曾犯过罪,保护页不仅能挡旧主,也可能挡受害者追查。正因如此,他才觉得自己有资格判断谁该看见哪一页。今天替一个逃奴抽掉卖身契,明天便替出钱的豪强抽掉赎身文书;选择事实带来的权力,比卖纸所得的银子更让人上瘾。
沈令仪没有许诺不追那四桩旧案,只答应把案件拆开。逃离旧主的事实不因另案有罪而消失,另案受害人的追诉也不因他曾受迫害而作废。任何一边都不能吞掉另一边。
何遇听完,手臂慢慢垂下。他不是忽然悔悟,而是发现自己最后用来要挟官府的理由,也不能替他取得继续保管档案的资格。
档案取回后,裴砚舟在油布夹层找到一张窄纸,上面写着十五个价码,却没有买家姓名,只有“东、南、旧、亲”四类记号。赵石与柳娘都标着“旧”,第十七户杜小蛮则标着“亲”。每个记号旁都有一道向内收的短捺,与京城假诏上“机”字的笔势极像。
何遇看见那张纸,终于说出“宁先生”三个字。对方从不直接要地址,只教他怎样删页、怎样让买家相信残缺材料就是全部事实。作为回报,宁先生会替同归会找到最难找的人。
“第十七户也是他找到的?”
“是。他说那是个死人,死人不会来告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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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三日前寄到同归会的回信,信封上的浆糊尚带着东郊瓦窑常用的煤灰。所谓死人,显然一直活在离青州城不到二十里的地方。
何遇被押出旧渠时,天已经亮了。渠口聚着十几名被卖过地址的人,没有人冲上来打他。他们只是看着官差手里的油布包,要求先确认自己的保护页还在。
沈令仪让人当场逐份点页,只报编号,不念内容。十五声“在”落下以后,人群里才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旧渠封闭前,工匠在分岔处又找到一枚被水泡胀的蓝印木柄。柄上没有何遇指纹,却刻着州衙户房的领物号。假印并非在同归会私刻,而可能由官署废弃印材改造。
沈令仪没有因此把整个户房停职。她先清点印材领退记录,发现三年前一次搬库少了两块木料,经手人与何遇没有交集,担保人却正是驿丞。白塔、旧渠和官署之间,终于多出一条能继续追的实线。
水道出口的泥里还留着一串跪行痕迹。逃跑者曾停下来藏过东西,搜出的不是金银,而是七张尚未盖印的归名页。它们证明下一批名字早已选好,只等官榜替人公开。
废渠封口没有一堵了之。工匠保留一段可检查的透明水窗,每月核对是否有人重新启用。追查机关的人终会离开,能长期发现异常的必须是留下来的制度,而不是某个办案者的警觉。
可同归会三日前刚收到她的亲笔回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