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。”
她怔住。
这些日子,她记得每一张纸、每一个名字,唯独忘了自己的生辰。
两人没有回侯府,就坐在承明厅后门的石阶上分那碗面。面凉了,汤却还温。
吃到一半,值夜书吏送来一封急报。
试行章程尚未出京,青州却已经立起了一张“归名榜”。
榜上写着三百二十七个人的旧名、现名和住址。
急报还写明,归名榜并非青州官府奉诏所立。当地一家名为同归会的善堂声称方便亲属寻找失散者,从各衙门、军所和赈济点抄来零散名录,拼成一张大榜。
榜立起不足五日,已有旧债主上门,有前夫家抢孩子,也有人循着地址找到当年逃走的证人。
死去的两个人,一个曾在军营替人顶名,一个曾从豪强家逃出。
他们的死未必都由归名榜直接造成。
但那张榜把门打开了。
沈令仪放下尚温的面,起身去点出行文书。裴砚舟将食盒合上,也跟着站起来。
“生辰还没过完。”他说。
“回来再补。”
“每回都这么说。”
她看向他,本想说正事要紧,话到嘴边却停了停:“那你把剩下半碗留着。”
裴砚舟提起食盒:“好。”
两日后,他们离京赴青州。
承明厅那本总名册仍摊在案上,一字未写。
四张登记纸挂出后,最先乱的不是百姓,而是承明厅自己的书吏。过去一份名册只需一人誊写,如今同一件军功可能经过兵部核验、户部发银,却不该把住址抄给兵部;追凶卷需要旧名,又不必让发放抚恤的柜房看见受害经过。每一页纸该去哪里,忽然都成了问题。
沈令仪没有把混乱压下去。她让每个经手人把“不得不多问的一句”和“其实可以不问的一句”分别记在纸边。三日后,四张登记纸又删去十一栏,其中包括现任配偶籍贯、子女人数和原宗族保人。那些栏从前被视作理所当然,真正办理时才发现,没有一栏与发钱本身有关。
周秀兰第二次来时,身后跟着现任丈夫。男人一路沉着脸,到了案前却只问,旧夫若也来领军功,会不会顺着文书找到他们家。书吏告诉他,军功卷只记到县,不记门牌;若需对质,先由官府转信,不得直接带人上门。
“那我不用证明她是我媳妇?”男人愣住。
“她来领自己的钱,为何要你证明?”
男人耳根发红,退到一旁。周秀兰在领取栏按下指印,第一次没有被任何人追问究竟是谁家的女人。
这才是空册真正要留下的空白。它不是官府什么都不记,而是不把办一件事的权力,悄悄扩大成查看一个人全部人生的权力。
太子看过删改后的样表,亲手划掉了最后一栏“是否愿归宗”。笔尖落下时,他停了一瞬。皇室谱牒把血缘看得比性命还重,可若新章程只准百姓选择、不准宗室选择,那便仍是另一种例外。
“宗室也照此例?”他问。
“具体案件照具体事项。”沈令仪道,“身份越高,不能问的东西不该反而越少。”
太子在样表下写了一个“准”字。那不是终局,只是一套麻烦办法的开始。
而青州城门外,三百二十七个名字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