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一夜没有合眼。
母亲的证词摊在东宫书案上,最薄的五页压住了最厚的一册案卷。随从换过三次灯芯,他始终停在“知退签后命暂停外查”那一行。
他若抽走这几页,皇后的供状仍会从御史台另路入档,事实并不会永远消失。可朝议第一日看不到,便会先形成另一种说法:中宫只是救人心切,被秦嵩蒙蔽。等补卷后来送到,许多人已经有了愿意相信的结论。
这正是过去十九年里,宫中最擅长做的事。
不必毁掉证据,只需让它晚一些出现。
天快亮时,东宫詹事来劝:“殿下不是删证,只是等药案查清再呈。若此刻并入,朝臣会把皇后娘娘当成谋害旧侯的主使。”
“她不是。”
“正因为不是,才该避开。”
太子问:“避到什么时候?”
詹事答不上来。
案卷里已经清楚写着,皇后没有被证明授意加药,直接死因未定。若朝臣仍故意混作谋杀,应该纠正朝臣,不该先藏掉皇后确有的停查责任。
太子拿起证词,走到门边又停下。
他想起小时候发热,母亲整夜抱着他,不肯让乳母接手;也记得父皇责骂他写坏策论时,母亲把他的错字一笔笔圈出,却在御前说是自己教得太急。阮静仪不是案卷里才出现的人。她是先成为他的母亲,才成为今日的证人。
正因如此,他想替她把那几页放晚一点。
东宫门外,负责送卷的小吏等得脚都麻了。太子让人给他搬凳和早饭,小吏却不敢吃,怕误了朝议时辰。
“你昨夜何时接到令?”
“亥初。”
“为何现在才催?”
“殿下没说不送,小人不敢说您扣卷。”
太子看着他。自己的一夜迟疑,落到下面的人身上,已经变成九个时辰不敢记录的空白。若他再拖,小吏日后也许会被问,是否自作主张晚送。
“取收卷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