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刚落,屋里又是一阵压抑的低笑。让一个名牌大学的经济系高材生去调解丢羊纠纷,这无疑是一种下马威和羞辱。
李为民深邃的眼眸中波澜不惊,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只是平静地点点头:“好的,主任,我这就去了解情况。”
他走到那张破桌子前,找了一块破抹布,去院子里的水缸旁浸湿,然后回来,一丝不苟地开始擦拭桌椅上的积尘。他的动作不疾不徐,神情专注,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工作,与周围那些看笑话的目光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接下来的几天,类似的事情层出不穷。要么是让他去整理堆积如山、多年无人问津的陈旧文件档案,美其名曰“熟悉镇史”;要么是派他跟着农技员下乡,却只让他负责记录一些无关紧要的数据,核心的技术讨论完全将他排除在外;开会时,当他提出一些关于利用本地山地资源发展特色种植,或者尝试引进小额信贷扶持农户的初步想法时,得到的往往是敷衍的“想法很好,再从长计议”,或者干脆被其他干部用“年轻人不懂基层实际情况”、“纸上谈兵”等话语打断、否定。
镇里的大小干部,几乎都认定李为民就是个下来“走过场”的公子哥,用不了几天就会吃不了苦,要么灰溜溜地调走,要么就彻底沉沦,变得和他们一样浑浑噩噩。他们乐于看到这个“天之骄子”在现实的泥潭里挣扎、出丑。
然而,李为民的表现却让所有等着看笑话的人渐渐感到了意外和不解。
调解丢羊,他并没有像其他人想象中那样束手无策或者高高在上,而是真的沉下心,跟着老马在山坡上转了半天,仔细询问细节,观察痕迹,最后居然真的在一片荆棘丛里找到了那只被困的羊。虽然事情很小,却让原本怒气冲冲的老马对他连声道谢。
整理档案,他不仅将尘封的资料归类得清清楚楚,还从中梳理出了金山镇历年的人口、土地、农作物产量等基础数据,制成了一张张简洁明了的表格,让一些模糊多年的情况变得清晰起来。
跟着下乡,他从不叫苦叫累,总是默默地走在最后,仔细倾听农民们的抱怨和诉求,用笔记本认真记录。他不再轻易发表“高见”,而是开始学习当地的土话,尝试理解这片土地真正的运作逻辑和人情世故。
他就像一颗被扔进泥潭里的石子,没有激起巨大的浪花,却以一种沉默而坚韧的姿态,缓缓下沉,试图触及那最深层的基底。
偶尔,在夜深人静,他独自住在镇政府那间简陋的宿舍里,望着窗外漆黑一片、只有零星灯火的山峦时,他会想起祁同伟、陈海,想起汉东大学的梧桐道,想起京城家中的书房。但他眼中从未有过悔意或动摇,只有越烧越旺的火焰。
他知道,这条基层之路注定布满荆棘,而来自体制内部这无形的轻视和刁难,仅仅只是开始。这条困于浅滩的龙,需要的不是抱怨,而是一个时机,一个能让他挣脱束缚,搅动风云的时机。他默默地准备着,等待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