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政之前曾经安排过人去找这些人，但是一直没有结果。”

“末日之后的社会秩序彻底瓦解，追查工作变得极其困难。”

“所以这件事情仅凭我们几个人的力量是无法完成的，只能仰仗你们的帮助。”

程安昕的语气诚恳而务实。

“军区在这方面拥有我们个人完全无法比拟的资源网络。”

“这几个犯罪人员，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，哪怕末日初期就被感染体杀了，现在是干尸，也要确定。”

“把这个几个人的下落查清楚，送到江如雪手里，让她报当年女儿死去的仇。”

“我们就有可能，让她欠我们一个人情，让她替我们说话，在任进手底下谋取和平。”

程安昕双手扶着桌子，身体微微前倾，认真地阐述着自己的构想。

他知道自己这个提议意味着什么。

向一个杀死了无数同胞的敌人低头示好？

这对于任何一个有血性的军人来说，都是在挑战他们内心的底线。

“我了解任进，我和他交手的次数，比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都多。”

“相信我，他并没有那些流传的故事里所描述的那样极恶。”

“在那层被视为非人类的虫群外壳之下，还有一些残留的东西，一些属于原本那个普通人的东西。”

“虫群文明的延续依靠战争，但是他大可以去侵略别的地方。”

“国家限制解锁，他想去哪去哪，世界online系统结束，他也可以依靠别的星域的文明维持虫群。”

“只要我们华夏，不被卷入这场掠夺的漩涡之中，不被当作必须牺牲的饵料，那么我们的目标就算是达成了。”

程安昕低声说完了这段话。

可以看到，在场的军区人员都是微微蹙起眉头，陷入了沉思。

这是一个极其艰难的道德难题。

是保全华夏自己的子民，还是承担起全世界所有人的命运？

这和那个经典的火车拉杆道德困境如出一辙。

可如果深入思考，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不公平的基础上。

毕竟，任进是从华夏开始发育的，是在华夏这片土地上一步步成长到如今的。

为什么不是其他国家呢？为什么偏偏是华夏要承担这个残酷的选择？

吕蒙缓缓起身，背着手在座位周围踱步。

他的步伐缓慢而沉重，每一次落脚都像是踩在某种抉择的边缘。

伍龙也是抱着肩膀后仰思考。

郭为力则更加务实，他将笔记本电脑转到了自己面前，和张岐秀一起继续翻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信息，试图从中找到更多可以利用的线索和依据。

“我认为这很有机会。”

李政这个时候补充一句，期许的看着三人。

毕竟最后做决策的还是他们。

但吕蒙沉默良久，还是微微摇头。

“他杀了宁明，他杀了杨久天，还有王波，那个亲自把我从敌军阵列背出来的恩人。”

吕蒙低声说道，伍龙也是赞同的点头。

但郭为力更为理智，蹙着眉头看着他们。

“这现在不是私人恩怨的问题了，这关系到整个华夏的延续。”

“我们个人的仇恨，在如此巨大的存亡问题面前，是否应该暂时放在一边？”

郭为力低声提醒道。

“你说那话？”

伍龙被这话激怒了，瞪着他反问。

“我认识宁明，我也认识杨久天，当初在营里，我和杨老二住在一个宿舍。”

“但这件事，和咱们仨拜把子交情没关系。”

郭为力严肃的说道。

伍龙，杨久天，郭为力，三个人当初在营里是拜把子兄弟。

不过这个拜把子和桃园三结义不一样，没那么深，后面因为分配不同的地方执行任务，实际上联系没那么多。

小主，

但肯定是有拜把子这种交情的。

相当于是啥呢，就比如说20年不联系，他们之间也不会想对方，不会主动去找对方聚个餐叙叙旧什么的。

但如果有一个人死了，其他两个人还会哭，他死了后，还会给他家里人寄钱的那种交情。

所以伍龙会在郭为力说这话的时候指责他一句。

可问题是，伍龙知道他说的对。

所以表情还是生气的。

虽然没开口，但是嘴型嘟囔了一句骂人的话，让郭为力有些挂不住面子，他们都是这个年纪的人了嘛。

好在他背对着其他人，只有自己能看见他动着的嘴皮。

“核武威慑呢？任进应该不可能无视吧？”

张岩在一旁疑惑地插话道。

“那很愚蠢。”

吕蒙伸出手指着他，直截了当地说了这四个字。

张岩被这样毫不留情地反驳，顿时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，但也没有再说什么。

“使用核武器，就相当于葬送了华夏自己的未来。”

吕蒙认真地解释道，声音中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“在自己的家园投放核武器，是所有军事决策中最愚蠢的行为。”

“这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错误选择，是对后人极其不负责任的做法。”

“宁明在S市的那一发东风50核导弹，不管做出这个决策的时候，他面临多么大的难题，我都要说，这很愚蠢。”

“那还是小型的，我们手里的是大的。”

“可结果呢，整个S市生灵涂炭，没有近百年的土地自愈，那里甚至连人都进不去。”

“核武永远只是威慑的工具，永远不可能真的在自己国土上使用，一旦这扇门被打开，它所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后果，是我们谁都承担不起的，明白吗？”

吕蒙认真严肃的说道，张岩无奈的点头。

“但真的不考虑吗？”

“江北市的结局比S市还要可怕不是吗？”

“S市还有百年恢复的可能，江北市什么都没了啊。”

郭为力叹息着说出了这番话。

这是他作为副军长必须提出的疑问。

在极端情况下，什么才是真正的底线？什么手段才是真正可以接受的？

这个问题让在场所有人的心头都骤然一紧。

郭为力的话，给大家提了一个警钟。

如果真的在乎核武导致的结果。

那么请你去看看江北市的深渊吧。

“出动核武炸Q市，很不理智。”

程安昕的声音平静的响起。

“而且....”

“你们炸不死任进。”

“核弹的威慑力在于毁灭性，但对于任进这种等级的个体而言，他很可能会在爆炸发生之前就有所察觉。”

“即便真的承受了部分伤害，以他的自愈能力，也极有可能存活下来。”

“到了那个时候，核弹不但没能消灭目标，反而会让任进彻底被激怒。”

“一个被激怒的、不惜一切代价的任进，才是我们真正恐惧的存在。”

“反之，我们不动核武，他们不出任进，我们不动江如雪，任进就有可能和我们坐下来聊。”

“所以，现在问题的关键是，让任进和我们坐下来好好的聊一聊，而不是变成真身形态降临A市。”

“这是一次讨好江如雪的行动，如果我们能做到，那么最起码，能保全华夏。”

“至于别的....”

程安昕叹息一声。

“我们已经没有时间讨论人类兴亡这种宏大命题了。”

“现实容不得我们去做全人类的救世主，先设法保全我们自己人吧，这是当前最务实的选择。”

程安昕无奈的说道。

吕蒙站在那背着手思索着，脑海中一遍遍回忆死去的那些朋友和后辈。

吕蒙自己并不在乎什么全人类的兴亡。

那些宏大叙事从来都不曾真正打动过他。

他是一个军人，他所关心的是自己脚下这片土地，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，是那些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战友。

所以，保护剩余的人，去讨好江如雪，寻找和平的可能性？

这些，吕蒙从理性上是赞同的。

但是让他完全放下仇恨，那么已经被任进杀死的那些军人亡魂，那死去的幸存者，这笔账如何清算？

那是对死者最大的背叛。

那是在告诉他们，你们的牺牲完全无足轻重，可以被轻易地归入“必要的代价”之中。

吕蒙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。

“这件事你们去做。”

“如果可以找到和平的可能，就去找。”

“但不代表本月中旬那场仗我们不打。”

吕蒙认真的说道。

“这很愚蠢，我自己也这么觉得。”

“但要让任进知道，华夏不是好惹的，不能将一切的主动权都交到他手里，让他以为只要他想，随时就可以来取。”

“和平，不是因为我们讨好了江如雪，得到了她的支持。”

“那种施舍来的和平，脆弱得像一张纸。”

“真正的和平，是因为任进知道和我们华夏军人开战，即便赢，也是惨烈的，也是有代价的。”

“这种代价要大到他不愿意再次承受！”

“只有这样，南方军区和虫群的和平才能长久的延续下去。”

“和平的前提，是双方都有掀桌子的资本。”

“所以，你们去想办法和江如雪联络，取得她的帮助。”

吕蒙转过身，目光落在伍龙和郭为力身上。

“我们，来想办法死之前拔掉任进的牙，让他知道疼。”

吕蒙严肃地说完了这番话。

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沉默，那是一种充满力量的沉默。

程安昕看着吕蒙，忍不住微微点头。

这个老人说的话，和他内心深处所想的一模一样。

和平是被争取来的，从来不是被施舍来的。

程安昕一直以来所秉持的信念，终于在这个时刻，在这个会议室内，得到了最强有力的回应。

不是通过屈辱的妥协，不是通过单方面的退让。

而是通过一场注定惨烈、注定付出巨大牺牲的战争，向敌人证明。

这片土地上的人，有能力和决心扞卫自己的尊严。